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语言学习强人八种外语习得之心路历程II

2011-09-04 19:11:10 本文行家:朱一玮

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

 三、西班牙语

在学英语、法语的同时,我又开始自学西班牙语。西班牙语和法语是近亲语言,都属于印欧语系的拉丁语族,在语法上相接近,而难点主要也在于动词的变位。在文字上,西班牙语总的看来要比法语容易,因为在西班牙语里,读和写基本上是一致的;也就是说,每个字母都是发音的,可以见词读音,不像在法语里那样,写出来明明有词尾,读出来却往往被吞掉。我那时觉得,西班牙语听起来十分刚硬,不像法语,听起来酥酥软软的。法语的发音似乎有点儿像苏州话,西班牙语的发音则像宁波话。过去吴方言地区有一种说法:宁可跟苏州人吵相骂(吵架),也不跟宁波人谈朋友(谈恋爱)。这当然是寻开心的话,不过类似这种对某一方言的偏见,在普通人当中是很常见的。
上面说,西班牙语的读和写是一致的,这只能说是大致如此。有的西班牙语字母,如果按照英语或者法语的发音来读,就会读错。比如字母v,在西班牙语里读作[ b],所以西班牙语的vaso(花瓶、玻璃杯)读出来是[′baso],而英语、法语的vase与它同源,意思也差不多,可是第一个字母却都发[v]的音。我当时既感到好笑,又觉得西班牙语好没道理。既然b也读[b],v也读[b],为什么不把字母v取消了,都改作b呢?后来进了大学,学了一些语言学的知识,才知道这是西班牙语历史上的音变造成的:音变了,字母却没有跟上。
慢慢学了一两年,我便能看懂一些不太难的西班牙语读物。至于读过哪些东西,已经记不全了。完好保存至今的书里面,有一本《英西—西英词典》(The New World English-Spanish / Spanish-English Dictionary. 1971. 3rd ed.),那是父亲从外文书店淘来的。但等这部词典到我手的时候,已是1977 年的上半年,马上就要参加文革后恢复的初次高考,没有时间来啃读它了。我的西班牙语本来就没有法语学得好,加上二十余年来既没有使用过,也几乎没有再补习,所以遗忘了很多。但是,到了2001年,我终于有机会利用自己学过的那一丁点西班牙语,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。这件事的原委是这样的:
有一个名叫万济国( Francisco Varo)的西班牙传教士,于17世纪后半叶到了中国的福建,为了能用本地语言传教,编写了一部汉语官话语法(Arte de la Lengua Mandarina),1703年在广州刊印。这本书是现存最早的汉语语法印本,在西洋汉语研究史上具有开创意义,可是我们中国学界虽然也知道有 这么一本书,却从来没有人去读它,更没有人去研究它,因为它是用的西班牙文写成的。国内懂西班牙文的人毕竟不多,语言学界更少。我本来也不会想到去读它,后来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,从朋友处得到这部书2000年最新的(其实也是唯一的)英译本,这才萌生了一个念头,想把它从英文翻译过来,并根据西班牙文来进行校订。这件事情,现在已经做成了。《华语官话语法》的中译本(外研社2003年),在今年9月中旬于北外召开的“西洋汉语研究国际研讨会”上,适时送到了参会代表们的手中。假如当年我没有学过西班牙语,那就只能把英文的本子翻译过来,根据原文校订、诠释便无从谈起。自己亲自动笔,比之求诸他人,感觉是不一样的。
四、俄语

接下来我学的一种语言——俄语,就不是以游击方式胡乱自学的,而是接受了正规、系统的训练。
我最早接触俄语,是通过我大姐夫的叔叔,我们都叫他八叔叔。他是上海一所重点中学的语文兼俄语老师。大概是在1976年,有一次我看到他的一本书,字母有些怪异,不同于英法文字,就很好奇,问他是什么文。他说是俄文。我便缠上他,要他把俄文字母教给我,还讨来一本中学生用的初级俄语课本。就这样,凭着他在十分钟里教给我的字母发音,回到黑龙江后我便开始读这课本。可是,俄语的语法非常难,不像英语、法语等自己就可以学进去,所以,到了1977年恢复高考的时候,我就想,既然英语、法语已经学了,不如利用上大学的机会,把俄语好好学一下。如今回想起当年的选择,我想那时的想法真是很幼稚,但选择本身则很值得。我考的是英语,报的专业却是俄语。这样,我就获得了学习一种新语言的机会。逐渐入门后,我才真正知道,这是一种屈折形变异常丰富的语言,名词有六个格,形容词跟着一起变;而动词的形变更加复杂,一个动词的形式竟会生出二百多变。怪不得俄语自学起来,要比英语难得多。进入大学,坐在教室里,接受科班教育,跟着老师一步一步地学习一种全新的外语,很有新鲜感,也深感幸福!
黑大俄语系七七级招了一个班,18人。开学不久,便举行了摸底考试,考后分出小班和大班。小班的5位同学,入学前俄语就已经很厉害。像我们的班长陈英琪,曾就读于苏联十年制中学。邓军,母亲是斯拉夫人,俄语对她来说应该就是第二母语。郝斌,还未入学就已在读大部头的俄罗斯文学作品了;现在他接替邓军,担任黑大俄语学院院长。至于大班的13人,多数也学过俄语,高考时考的也是俄语。只有我和另外一个同学,没有参加摸底考试,因为我和她一个词也写不出来。这样也就很轻松,没有负担。我虽然会读几声,但我从八叔叔那里匆匆学来的那一口发音,成了全班的笑柄,说我带有英国口音。
分班是必然的。学过和没学过,差距实在很大。小班开小灶,配备资深教师,就不必说了;即便是大班,进度也极快,决不顾及像我这样从零开始的学生。三天一课,每月一考,老师们像是要帮我们把被文革荒费的时间追回来。黑大俄语系在国内是一流的,有许多优秀的教师。如阎家业、沈曾式、孙梦彪先后教精读;钟国华教词汇学;林宝煊教句法学;奥列加·瓦西里耶夫娜教口语;华劭、李锡胤则是我毕业论文的指导老师。重视口语,是黑大俄语教学的传统。记得一二年级时,班上立了一条规矩:在教室里,还有其它教学环境中,必须说俄语,谁违反了这条规矩,就得主动往罚款箱里投进一角钱。那时的一角钱,购买力比现在至少大十倍!食堂里的菜,一个也就卖一两角。重口语是一方面,另一方面,也重视阅读。阅读量很大,主张扎扎实实、一部一部地读名著。这样风风火火地学了一年,让我高兴的是,我与大班的同学已没有多少差距。以后三年里,无论笔试口试,在大班我的俄语成绩始终居于前两三名。可是要想赶上小班的同学,就很难了。假如大学毕业后,我把俄语继续学下去,并且从事俄语教学和研究,或许还有可能追上他们。但后来,我转了方向,离开了俄语界,因此也就失去了与他们在同一条路上并肩前进的机会。
大学第一年,尽管俄语课程很紧张,我仍能挤出时间做自己想做的事。有时我会去英语系七七级的班上听课。当时有一位加拿大外教,叫高尔丁(Goldin),我常去他那儿借书。每周一个晚上,他给英语系学生讲时事要闻、西方文化,那是我必听的一课。几次下来,我感到自己英语的词汇量已经不小,听力也没有太大问题。大学三年级时,我去参加省里组织的高校英语竞赛,得了一等奖。总的说,大学时代精力旺盛,希望获取更多的知识,而开设的课程未必都有趣,求知的欲望不能得到满足。对俄语,我虽然喜欢,却似乎被另一些愿望所牵制,比如,想把英语学得更好,并且打算学更多的新语言。这样,就没有把全部力量投入俄语。毕业聚会时,奥列加·瓦西里耶夫娜向我赠言,希望我能进一步锤炼俄语。但那时,我已选择语言学专业,并且接到了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的入学通知。接下来的几年,俄语在我最多只是一种阅读工具,但不论怎么说,我很庆幸自己系统地学了这种语言,因为它是一种很典型的屈折语言,词形变化异常丰富,跟英语不能同日而语。我们经常看到有人拿汉语跟英语作比较,然后说,印欧语言如何如何跟汉语不一样。可是英语的形态已退化了许多,词形变化所剩无几,不足以代表印欧语言了。

五、日语

也是在大一,因为有机会跟日语系的同学一起参加军训、文体活动,我对日语产生了兴趣。有一段日子,每天下午我都要去录音室听日语磁带,像是给自己规定了一门课,到时间非去不可。在食堂里排队买饭的时候,也喜欢向日语系的同学讨教几句。日语系有个女生,叫李静,我与她互帮互学,她教我日语,我教她英语。开始学的是日本NHK电台的广播日语课本,后来又学了《日语三十小时》(にほんごさんじゅうじかん)和《现代日语》(あたらしいにほんご)。因为她歌唱得好,我也就连带学了几首日语歌。
在这之前,我所学的几种语言都属于印欧语系。在给世界语言划分类型时,语言学家习惯上把印欧语言称为“屈折语”(inflecting language)。“屈折”这个概念指的是,在这些语言里,动词、名词、代词等等会发生变化, 就好象关节那样,能够屈曲伸展;而且不但词尾会变化,连词根也会变。变得厉害时,面目全非,简直成了另外一个词。例如英语的go和went,无论在词形上还是在读音上都毫不相干,而事实上它们却是同一个词,只不过时态(tense)不一样,一个是现在时,一个是过去时。这样的变化在汉语里是见不到的;汉语是“孤立语”(isolating language),词形不起变化。“我是、你是、他是”,汉语只须用一个“是”,而英、法、西、俄等语言的系词“是”,则要变形,三个人称,再加单、复数,仅现在时就有六变。
日语属于“粘着语”(agglutinating language),它的词形不像屈折语那样多变,但比起孤立型的汉语来,词形仍要繁复一些。“粘着”指的是,语言可以根据表达语法意义的需要,把不同的词缀粘贴在词根上面,像安装、拆卸机器的零部件一样,很方便。这样的词缀在汉语里其实也有,比如“们”,加在人称代词后面,表示复数:“我们、你们、他们”。日语的-たち(わたしたち“我们”)、-ら(きみら“你们”),跟汉语的“们”就很像。这说明,粘着语和孤立语的界限不是绝对的,一种语言可以兼有两类特征。可是再看日语动词,表示现在时、过去时分别用词尾-ます、-ました,在汉语里就没有相当的形式。尾助词-か表示疑问,跟汉语句尾的“吗”差不多,但用格助词-が表示动作主体,汉语里就更没有类似的语法标记了。
大学毕业后,我仍坚持学了一段时间日语。日语的发音不难,语法也容易理解,又因为兼用汉字,初学起来似乎不难,也别有一番趣味。但到了一定程度,就感到不易深入。敬体、简体的区别就很麻烦。学术上,唯一跟日语有关的是一篇六千余字的文章,题目叫“古汉语中的某些字及其意义在现代日语中的反映”,蒙日语界前辈廖雅章先生的指导,发表在1985年第4期的《日语学习与研究》上。虽然没有把日语学好,总算还是学过,对日语能够有一些理性的认识。譬如认识到,从语言类型学(linguistic typology)的角度看,日语很重要,代表了一类语言;从事普通语言学(general linguistics)研究的人,不应放过日语。而从汉语史和文化史的角度看,日语也很重要。
汉语跟日语的关系很特别。在中国历史上,汉语得益于文化优势,在与周边语言接触交往时基本上保持着强势地位。有很多少数民族,被同化了,改操汉语、用汉字。甚至那些曾经入主中土、统治中国的少数民族,最后也会被同化,完全放弃本族语。这方面近代满族是一个最好的例子。而接壤的越南语、韩语等,从汉语中吸收了大量词语,反过来对汉语的影响并不多。日语则不同,它先是从汉语吸取大批成分,后来又把许多汉化的成分回输给汉语,结果,这两种属于不同语系的语言,结构虽然很不同,在词汇上却接近起来。由于不是单向的输入、零散的借取,而是成规模的相互借用(mutual borrowing),日语词汇与汉语词汇、日本汉字与中国汉字的关系,就变得错综复杂。这里不便讨论,只举几个小例子:

日语 汉语词义
汤(ゆ)  开水
手纸(てがみ) 书信
手形(てがた) 票据
手柄(てがら) 功劳
野菜(やさい) 蔬菜
汽车(きしゃ) 火车
自动车(じどうしゃ)  汽车
魔法瓶(まほうびん)  热水瓶
面白味(ぉもしろみ)  趣事

像“汤”、“手纸”这样的词形,很容易引起误解。语言学上有一个不太正式的说法,管这样的同形异义词叫“假朋友”(false friend)。

六、德语

1982年春天,考入社科院研究生院的第一学期,我就申请免修英语,和英语专业的同学一起参加口试、笔试,通过之后,就没有再跟班学英语。这时,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,要利用读研的三年,把德语认认真真地学一学。征得导师伍铁平先生同意后,从那时起我的第一外语就改成了德语。
我最初接触德语,是在大学里。那时我读俄文作品,特别是以二战为题材的小说,经常碰到德语词,甚至整句的德语。我看不懂,老师也说不清,于是我便发愿要自学德语。大三那年,我从图书馆借来一本俄文的德语教科书,读了几周,虽然谈不上入门,对这种新的外语却有了继续学习的兴趣。但在读研的第一年,在把德语当作第一外语来学习时,我已不是仅仅受到兴趣的驱使,而是认真思考后作出的选择。德语是一种重要的欧洲语言,无论从哲学、科学还是从语言学的角度来看都是如此;如果不懂德语,对西方学术和文化的认识就会受到限制。屈指过去了二十年,现在德语已经成为英语之外我用得最多的外语。我当年的选择,应该是正确的。
我们那一届社科院的硕士研究生中,只有我和经济系的左大培两人选学德语。我们每周两次到甘家口江老师的家里上课。江老师看起来年事已高,行走也不便,但她曾经长期旅居德语国家,德语想必极好。一进门,她就开始说德语,一连串的德语, 很少说中国话。只可怜我程度太低,大培也不比我强多少,老师说的话,我们没有几句能够听懂。她先让我们读整段的原文,然后要我们讲出大意,可是我们实在嘣不出几个词来。最后的考试,要求把一篇德语短文译成汉语。比起听和说,这要容易得多,所以我们俩都得以通过。像江老师这样的授课方式,现在怕是不会再有了。
虽然不适应老师的教法,我对德语还是很入迷。当时北京各家影院都在放映德国电影《英俊少年》,片中的几首歌曲相当流行。我也喜欢哼唱,像《小小少年》(Kleine Kinder)、《最后的玫瑰》(Die Letzte Rose)等几首歌的歌词,至今还记得一些。接下来的一件事,一个极偶然的机会,使得我在德语学习上进了一大步。
1982年初夏,有一天我到建国门外社科院的宿舍找邵滨鸿。在黑大时,滨鸿与我同在俄语系七七级大班,后来她被选派到南斯拉夫的贝尔格莱德大学,学习塞尔维亚语和经济学。她回国后,我曾讨来她的塞尔维亚语课本,边抄边学,读了半年。这种语言跟俄语是近亲,都属于斯拉夫语系,所以学会读似乎并不难,当然听和说是另一回事。那天,在滨鸿的宿舍里,我遇到了华东师大德语专业的一个女孩。一年后,她成了我的妻子。想必是爱屋及乌的缘故,我对德语更加投入了。不久,我妻赴德国科隆读书,过了一段时间我也去了德国(那时叫陪读)。因为要省路费,坐的是火车。穿过西伯利亚,绕贝加尔湖西行, 在莫斯科转车,逗留了一天。一路与苏联人交谈,自然没有语言障碍。可是一出柏林,马上感到,学了三年的德语用来识读路标还勉强,用来听和说却几乎不管用。初到的一些天,只得用英语跟外界往来。我决心尽快结束这种哑巴德语的状况,就把听课、读书之外的闲余时间都用来看电视、听广播。自己觉得,词汇量已经很大,读一般的德文报纸遇到的生词不多,如果还是听不懂时事新闻、电影对话,那一定是因为听得太少。就这样天天听,大量地听,过了半年,听力终于大有进步;与此同时,说话能力也明显提高了。
现在,我回想起自己学德语的过程,跟学英语的经历大不相同。学英语时,尤其是早期,基本上靠硬背;那时还是十七八岁,记性很好。学德语就不同了,已是三十上下,用了更自然的方法,极少孤立地背记单词;读得很多,听得也多,又有良好的语言环境,学得很轻松。在德国一年,除了语言实践,读了不少德文书,文学、历史、哲学、语言学各方面都浏览,为后来啃读和翻译洪堡特的《论人类语言结构的差异及其对人类精神发展的影响》、《洪堡特语言哲学文集》,以及赫尔德的《论语言的起源》等原著打下了基础。

七、古希腊语

1985—86年,在科隆,我一边学德语,一边开始学古希腊语。
我们学习西方语言,考察欧洲文化,经常需要追溯到它们的源头,而这个源头就是古希腊语言文化。平时读外文书,经常碰到希腊语词,却不认得,不免有些沮丧,所以我早就想学希腊语,只是苦于没有机会。后来我妻因为所修专业的关系,要学古希腊语,于是她的教科书也就成了我的课本。那时买了不少工具书,包括一本16开的《希腊语-德语学生词典》(这是一部德国学校通用的古希腊语词典,1908年首版),一本朗氏《现代希-德/德-希词典》(1969)。课本则用《希腊语初阶:课本和练习》(Ars Graeca: Lehr- und übungsbuch,1982),及一本配套的语法书《希腊语初阶:语法》(Ars Graeca: Grammatik,1981)。还有一部书,五卷本的《古典文化语汇》(Der Kleine Pauly. Lexikon der Antike. Deutscher Taschenbuch Verlag,1979),对于查找希腊、罗马历史文化词语极有用,也买来放在案头。周围恰好有几位希腊留学生,碰到疑难可以请教;有时还随他们参加当地希腊人的聚会,看他们手拉手围成一圈,边唱民歌边跳民族舞。
有一阵,我完全被古希腊语缠住,整天钻在课文和语法里,苦于解不开某些句子;而每当读懂了一句原文,心里就无比畅快。我喜欢做翻译练习,把古希腊文的句子译成汉语,其中有伊索寓言,也有格言古训、哲人语录。那里面蕴含的人生哲理,让人回味无穷,譬如:

● 人是会死的神;神是不死的人。
● 知识是痛苦的。
● 哲人身上蕴有财富。
● 糟糕的教育有不如无,对人和驴子都没有用处。
● 贪财者必失自由。
● 去占有,但不要被占有。
● 我的一代从我开始,你的一代到你终止。(有个贵族子弟嘲讽鞋匠的儿子出身卑微,鞋匠的儿子于是说了这句话。文革初期流行一句话:“龙生龙,凤生凤,老鼠生儿打地洞。”可见任何国度、任何时代都不乏血统论者。)

再选一段较完整的文字,译自希腊语课本的第16课,讲的是哲人泰勒斯与埃及王阿玛西斯斗智,一问一答如下:

泰勒斯问:“什么最古老?”阿玛西斯说:“是时间。”泰勒斯说:“不对,是神;时间那时还未出生。”
泰勒斯问:“什么最大?”阿玛西斯说:“是世界。”泰勒斯说:“不对,是空间,因为它包围着世界。”
泰勒斯问:“什么最聪慧?”阿玛西斯说:“是真理。”泰勒斯说:“不对,是时间,它发现一切。”
泰勒斯问:“什么最美?”阿玛西斯说:“是光。”泰勒斯说:“不对,是世界,因为一切有序之物都是它的一部分。”
泰勒斯问:“什么最强大?”阿玛西斯说:“是命运。”泰勒斯说:“不对,是需要,因为它控制着一切。”
泰勒斯问:“什么最快?”阿玛西斯未答。泰勒斯是:“是理智。理智可以穿越一切。”

一位是哲人,古希腊米利都学派的主要人物;另一位贵为国王,也不乏睿智。对话中出现了一些抽象词语,我把其中的几个列出来,然后配上有关的英文词,大家一眼就能看出现代欧洲语言跟古希腊语的渊源关系:

希腊语 (拉丁转写) 英 语

时间 χρονος (chronos) chronograph(记时计),chronology(年代学,年表)

神 θεος (theos) theology(神学),theocracy(神权,神政)

世界 κοσμος (cosmos) cosmos(宇宙),cosmonaut(宇航员)

空间 τοπος (topos) toponym(地名),topology(拓扑学)

光 φως (phos) phosphorus(磷),phosgenation(光气化)

命运 τυχη (tyche) Tyche(命运女神堤喀),tychism(偶成论)

理智 νους (nous) nous(理性,智力;常识)

就是这类古今语言文化的联系,让我很入迷。又因为学了希腊语,便很想去希腊,亲身感受希腊文明的遗风。1986年4月,我们从慕尼黑出发,先到雅典,然后去科林多斯、麦锡尼、奥林匹亚、德尔菲等地。在希腊古都德尔菲(Delphi)的阿波罗神殿,我看到了那句在西方广为流传的名言:ΓΝΩΘΙ ΣΕΑΥΤΟΝ.(认识你自己。)

是呵,我们人类对自己的语言,究竟认识了多少,能够认识多少?

八、拉丁语

希腊是欧洲文明的源头,但欧洲文明能达到今天的程度,与罗马人的继承发扬也大有关系。所以,说到欧洲古典时期,总是把罗马与希腊并列;古希腊是孕育期,古罗马是成长期。从语言史上看,比起希腊语来,拉丁语对现代欧洲诸语言的影响更大,也更为直接。罗马人转战欧洲各地,把他们继承下来的希腊语要素散播到欧洲语言当中。同时,罗马人也沿承了希腊语言研究的传统,希腊语法是拉丁语法的基础,而拉丁语法则经过中世纪的发展,成为近代欧洲语法的范式。
这两种古典语言的关系如此密切,学希腊语的时候不可能一点也不碰拉丁语,所以我就顺带学了一段拉丁语。一位德国朋友、波恩大学英语系主任莱歇尔(Karl Reichl)教授知道我想学拉丁语,便送了我一本很实用的朗氏《简明拉丁语语法》(1973)。至于词典,早先就有《钱伯斯拉丁语—英语词典》(Chambers Murray latin-english Dictionary, 1933),也是父亲从旧书店淘来的;后来又买了《拉丁语—汉语词典》(谢大任主编,商务印书馆1988年)。拉丁语和希腊语的形态都很丰富,但学过俄语、德语之后,已不至于眼花缭乱。希腊语有五个格:主格、属格、与格、宾格、呼格;拉丁语则有六个,多了一个离格(ablative,或叫夺格),大抵相当于俄语的工具格。惟独呼格(vocative),在现代德语、俄语里见不到了。这个格的形式,用于直接称呼对方或者叫唤某人,涉及的称谓要变换词尾。例如古希腊语,“朋友”的主格形式是philos,用于呼格就变成phile(嘿,朋友!);或者拉丁语,主格形式的amicus“朋友”变成呼格时,是amice“嘿,朋友!”。汉语中,当一个词用作直接称谓时,声调往往会起变化,例如“奶奶”这个词,通常读作năi-nai,第二个音节是轻声,词典里也这样标注声调。可是,当面叫“奶奶”时,第二个音节就不是轻声;不仅带声调,还要重读。有人于是说,汉语也有呼格。这跟屈折语言里的词尾变化显然是不一样的。
在学希腊语、拉丁语时,我经常把它们与我学过的几种现代欧语进行比较。历史发生的总的根源是同一个,即原始印欧母语,而就具体的语族关系来看,希腊语是独立的一支,跟阿尔巴尼亚语是近亲;俄语属于斯拉夫语族;英语、德语属于日耳曼语族;拉丁语和法语、西班牙语则都属于罗曼语族(也称拉丁语族)。过去有一种形象的描述法,称为语言“谱系树”(family tree),把原始印欧母语画成树干,然后从那上面生出一些树枝,是各个语族或语支;由树枝再长出更细的枝杈,就是各种语言或方言。这种描述法后来被认为有一定的缺陷,因为它只顾及语言的历史渊源和派生关系,而不考虑语言的地理关系。两种语言如果接壤,或者往来频繁,就会相互渗透和影响。这意味着,语言之间的相似不一定是亲缘关系的结果。打个比方:夫妻两个人通常没有血缘关系,可是一起生活了多年之后,在有些方面可能就会变得相似,甚至,据说长相也会接近起来。相邻而居的语言,其关系也与此类似,只不过情况更加复杂:一种语言可能跟很多语言相邻和交往,所以会受到多种渠道的影响,而这些影响又不是在一个时代发生的。于是,就像我们在英语的词汇中看到的那样,有各种来源的要素。举个例子,topo-、space、room这三个要素,其实本来都指“空间”,只是来源不同:

topo —— 源自希腊语,前面提到过。
space —— 借自法语espace(空间、太空、空地),源出拉丁语spatium(空间、面积、体积);可比较西班牙语espacio(空间、太空、空白)。
room —— 来自中古英语roum、古英语rūm;比较德语Raum(空间、宇宙、房间)。

前两个是外来的成分,最后一个才是日耳曼语言自己的成分。

在后来的研究中,特别是在考察传教士的汉语研究时,我越来越感到拉丁语的重要性,深感以往只是浅尝而已,所学不能满足学术探索的需要。所以,假如现在还有机会,让我静下心来认认真真地学一种语言,那我一定要选学拉丁语。无论如何,我不愿意看到自己学习外语的经历仅只是一段历史,在这里讲过之后就宣告完结,而是抱着一个希望,希望我的故事能继续下去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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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一玮本人是中国矿业大学在校生,专业英语,二外德语(三年学习经历),对日常实用德语非常有把握,且对主要德语国家的文化、旅游、美食非常感兴趣,并有一定的了解;本人热爱德语、痴迷德国文化,享受在德语学习中,真切希望我的整理能带给您共鸣和惊喜。另外2008年9月至2011年7月期间,在学校网站“矿大新闻网”板块上发表若干新闻稿件及文学稿件,在学校网站下设网站“学生在线”发表新闻稿件若干,在学院报“风华报”上发表新闻稿件及文学稿若干,多次在校级征文比赛中获奖,对于文字编辑方面很有把握